北京叙事电影中的女性境遇与时代面向 ——以《城南旧事》《阳光灿烂的日子》《北京,你早》为例
作者:蔡洁 资料来源:中国妇女报 发布时间:2021-12-14





    近年来,在地域文化中捕捉女性足迹与社会的性别认知,成为近年来性别研究的新视点。本文聚焦北京叙事电影中的女性形象,选取《城南旧事》《阳光灿烂的日子》和《北京,你早》三部影片为切入口,窥见民国北平、20世纪7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北京风土人情的变迁,透视浓郁的京味里转型年代女性的生存境遇,分析变动时代女性的生命体验、成长顿挫与精神面相。

    

    百年北京城发生的人和事,记录着社会变革的印迹,寄托着这片故土几代人情感追忆和忧伤感怀,成为北京叙事电影视角和意蕴阐释的焦点。《城南旧事》的胡同,《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军区大院,《北京,你早》的公交车,从不同影片的时空转场和镜头捕捉,可以窥见民国北平、20世纪7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北京风土人情的变迁,透视浓郁的京味里转型年代女性的生存境遇。笔者以三部电影为切入口,分析变动时代女性的生命体验、成长顿挫与精神面相。

    禁锢与挣脱中的女性主体性诉求

    时代风云的流转与社会变革的浪潮中,虽有传统桎梏压抑的弥漫,但在女性主体性意识的层面也隐喻着突围的欲望。

    《城南旧事》透过孩童英子的眼睛,窥探了民国北平底层人民悲苦的生存图鉴:被迫卖唱、惨遭毒打的弃女妞儿,未婚先孕、爱人爱女双丧思念成疯的秀贞,初次相认却惨遭火车碾死的母女,背井离乡谋生反遭丈夫欺瞒的宋妈,为供弟弟求学而盗窃入狱的小偷……胡同里的成人对这些惨状往往是“无谓的旁观者”,而年幼的英子却表现出同情理解,甚至成为“主动的参与者”:“读懂”秀贞对亲人的思念并兑现寻回小桂子的承诺,“读懂”小偷生活的无奈而视之为友,“读懂”宋妈丧子之痛而投怀安慰等。影片看似超越儿童年龄认知的叙事,实现了对人性赤诚本真的回归。英子清澈的眼神涤荡过滤了世俗的污秽,齐耳的短发、工整的校服、白净的旗袍,对大海浪漫的想象,飞越时空的思绪,成为五四进步女学生的符号,代表着建构女性主体性身份的憧憬。

    与《城南旧事》哀而不伤的节奏不同,《北京,你早》充满着焦躁苦闷、时不我待的气息。女公交车售票员艾红装扮、职业与爱情的变化流转,展现出改革开放浪潮下都市劳动女性求变求新的强烈欲望。刚出场的艾红蓬头垢脸、衣着臃肿、满手沾满蜂窝煤炭,是典型的基层劳动者缩影。艾红形象的改变起于偶遇女友子云。合资企业中的子云身着制服、妆容精致,意气风发,其新潮形象激发了艾红对时髦的渴望。职业上,艾红告别旧有的生存空间,离开公交车流水线似的行程路线、稳定却酬薄的售票岗位,跻身商品经济大潮,成为跨入未来人生关键的一步。恋爱上,艾红最终选择新潮浪漫的陈明克,这固然有被现代化交际与物质消费吸引的一面,也源于她无法扭转邹永强故步自封的个性,经过反复思想斗争而作出的尝试。

    如果说艾红尚存“踏着女友子云足迹”的意味,那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女主角米兰更富有张力和勇气,凸显着女性掌握主体欲望的能动性。镜头跟随男主角马小军的秘密窥视,细致捕捉了她壮硕的小腿、丰腴的身体、灵动的步姿。她邀请陌生初识、性情腼腆的马小军帮忙冲洗头发,毫不避讳男性凝视的目光。在军区大院和少年男性谈笑风生,生日宴会大胆开放吐露早恋的经历,与男性一起游泳嬉戏,无不流露出她跳出传统性别规约的潇洒。值得注意的是,任职文工团的米兰称病告假,但影片却从未展示出她何病之有。不过交谈中,米兰隐约道出了现实工作的焦虑,以及通过从军实现自己价值的愿景。她选择军旅家庭出身的刘忆苦,背后隐藏了政治氛围浓厚的时代里,女性内心建构主体性人格的上进渴望。

    错位与变革中的女性精神面相

    百年北京城市的历史图景中,旧式价值观念趋于破灭,新的价值体系、话语体系、信仰体系应运而生。同一时空下不同的生活群体在纷乱迷离的十字路口出现分流,时代的弄潮儿往往与世俗价值形成错位格局,女性的精神世界也呈现出复杂的张力。

    在《城南旧事》中,秀贞是唯恐避而不及的“疯子”,还是爱情的“忠贞者”和母爱的“坚守者”?这是民国北平胡同的成人世界同英子之间的认知错位。秀贞的“疯”,虽是痛失爱人爱女导致的精神错乱,但主要源自邻里的“集体性误解”:闲聊的宋妈讥笑她未婚先孕的“不洁”行为,秀贞父母为维护名节而将婴儿偷弃齐化门等。与此相反,英子对秀贞表现出好感的一面,甚至对她口中唠叨的“爱人终究会归来”“爱女尚存在世”等“疯言疯语”深信不疑。可以见得,英子扮演了与这条胡同主流价值“不和谐”的音符,不禁令人喟叹秀贞“发疯”背后的社会现实之因。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米兰和于北蓓的形象与20世纪70年代的政治主旋律似乎显得格格不入。她们的热烈奔放,撬起了被压抑的青春躁动。米兰游走于军区大院的男性群体中间,她性感的身材、自如的谈吐吸引着来访者的目光。于北蓓建构起一个自由洒脱、阳光灿烂的乌托邦,这与军区大院之外忙碌嘈杂的红色海洋世界形成“与世隔绝”的鲜明反差。于北蓓突然消失的同时,马小军偷用望远镜窥视,米兰在若隐若现的照片中神秘浮出,但二人首次见面后又突然消失。影片末尾,马小军陷入理不清的头绪,反复叩问与米兰交往的真实性:究竟何时与米兰首次相识,是否只是路上偶遇,有无去过米兰家中,有无大雨中向米兰勇敢表白,甚至怀疑米兰与于北蓓是同一人,记忆与现实、时空与人物光怪陆离的错乱,潜在投射出特定年代对前途命运无所适从的漂泊感和失坠感。

    在《北京,你早》中,艾红的情感流转是否意味着拜金主义、爱慕虚荣驱使下的见异思迁?早先爱慕的邹永强,吸引她的是正直、忠厚、质朴的品质。然而,艾红希望摆脱公车体制的约束,投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但邹永强恪守的仍是子承父业、知足常乐的传统伦理,二人分道扬镳的本质是价值观念和生存哲学的错位。换言之,在改革开放初期急速变革的北京城,艾红思想解放的速度与程度,走得要比邹永强更远更广,在恋爱奔波的跌跌撞撞中,她寻找的是奋斗路上的同盟者。欣慰的是,艾红与陈明克在影片结尾被世俗“温柔以待”,拖着沉重的货物以“乘客”身份自信地重登公交车,实现了“求变者”与“留驻者”的和解,这意味着北京叙事题材的电影建构出改革开放路上的新话语与新风尚,正迎着朝阳驶向灿烂的未来。


    (作者单位:华北电力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中国共产党妇女福利事业史料整理及研究”(2021MS05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