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责备受害者”的思维误区
作者:刘天红 资料来源:中国妇女报 发布时间:2020-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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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备受害者”一词最早由心理学家威廉·瑞安提出,致力于探讨个体处境背后的社会结构性因素。“责备受害者”思维往往会预设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其中一个后果是导致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在心理学上,“公正世界”理论对“责备受害者”思维做出了解释。虽然“责备受害者”思维有多种影响因素,但并非不能避免,其中,“移情”是一个有效的方法,这要求公众设身处地地为受害者着想,建立同理心。


每当有针对女性的暴力或性侵事件发生,总有类似“她为什么在深夜出门”“她一定收了男方的钱”“肯定是穿着太暴露”等谴责女性受害者的舆论出现,这些舆论反过来对受害女性造成了二度困扰和伤害。近年来,在妇女解放运动推动下,对“责备受害者”论调的批评已经逐渐被学界、媒体等公共部门接受,但杜绝此种思维却非一日之功。本文在厘清“责备受害者”理论来源及相关问题的基础上,介绍学界关于“责备受害者”思维模式产生原因的几种观点,并阐释如何才能最大限度摆脱“责备受害者”思维的困扰,对受害的弱者予以实质的帮助。

“责备受害者”概念的提出及相关问题

“责备受害者”一词最早由心理学家威廉·瑞安(William Ryan)于1971年在其出版的《责备受害者》一书中提出,在此书中,威廉·瑞安把“责备受害者”描述为一种用来为美国种族主义和社会不公正辩护的意识形态。“责备受害者”理论致力于探讨个体处境背后的社会结构性因素,这与女性主义者关于“个体的就是政治的”观念具有一致性,且受限于社会中广泛存在的性别偏见与不平等的社会性别结构,遭受暴力或性侵的女性受害者所面对的指责非常普遍,这一概念在女性主义的推动下,逐渐得到广泛认可,“责备受害者”的相关论调也变得臭名昭著。

“责备受害者”所造成的恶果之一就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由“责备受害者”所导致的“二次伤害”在性侵害案件中广泛存在且具有难以撼动的根基。性侵受害者常常面对着被侵害的耻辱感,被性侵的女性所遭受的典型指责是“穿得太少”“穿得太性感”,这种指责的潜在逻辑是当一个女性穿得暴露/性感,就代表她在主动吸引性伙伴,代表着对性行为的默许和同意,是“她想要被性侵”。此外,被性侵的女性还常常面对的指责是,是她的错误行为导致她难以反抗性侵害,比如喝酒、走夜路,甚至“她没有进行激烈的反抗”也可以成为指责受害者的一种理由。

“责备受害者”论调导致对受害者的苛责,预设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即只有那些完全因为不能由自己掌控的原因而“无辜”遇害的人才是值得同情的,才更值得法律的保护。在性侵害案件中,一个“完美的受害者”被定义为以谨慎行为降低了一切可能被侵害的风险,并在遇到侵害时奋力抵抗的人。而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则是过着“高风险”生活的人,比如瘾君子、酗酒狂、妓女等;此外,性侵案中,受害者不认识施害者也被认为是“完美受害者”的一个重要条件。上述“不完美”会导致人们更倾向于相信“她是愿意的”,从而使得被侵害的责任全部落在受害者身上,增加受害者寻求帮助时的难度,在司法阶段也会使受害者索赔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尽管在法律上,对受害者的这些“额外要求”是不成立的,但摆脱这种思维误区仍然很难。

“责备受害者”思维的心理学解释

“责备受害者”概念使人们看到个体遭遇与不平等的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责备受害者”也被视为是维持不平等的一种工具。此外,心理学上,“公正世界”理论对此做出了解释,也有心理学家倾向于将“责备受害者”思维模式的产生认定为一种错误归因。

公正世界理论认为“责备受害者”思维模式源于人们对公正世界的渴求。根据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Melvin Lerner)的研究,我们倾向于“责备受害者”是因为我们需要相信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是美好和公正的,才能生活下去。但实际上,世界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每天都有很糟糕的事情在发生。当坏事发生在一个看起来和我们很像的人身上时,就会威胁到我们对“世界是公正的”的信念,意味着我们也可能会像那个人一样成为强奸、抢劫或袭击的受害者。为了在这种令人不安的认识面前,安慰自己,保持“积极世界观假设”,我们会在心理上把自己与受害者分开,认为他们的不幸是由他们的错误导致的,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才导致悲剧的发生。借助这种“责备受害者”的思维模式,我们才能维持对“世界是公正的”这一基本信念,才可以无恐惧地生活下去,这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

此外,也有心理学的解释认为,之所以我们会有“责备受害者”思维是一种基本归因错误。“基本归因错误”倾向于将某些行为的后果归因于他人的内在、个人特点,而忽略他们所处情境的重要性。这种错误归因方式导致人们在看到性侵、家暴受害者时,选择将其归结于受害女性的个人品质、个人问题,而忽略其所面对的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施害者作案动机等因素。

走出“责备受害者”误区

虽然“责备受害者”思维模式的产生有多种影响因素,但其并非不能避免,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第一,设身处地为受害者着想,建立同理心。“移情”是防止走进“责备受害者”思维误区的有效方法。尽管人们需要抱有一种“积极的世界观假定”以维持正常的生活秩序,但拒绝理性思考,对错误视而不见,最终会危及我们所坚信的“公正的世界”。研究表明,同理心较强的人倾向于通过更积极的视角看待强奸幸存者,而同理心较低的人则倾向于更消极地看待幸存者。面对受害者的遭遇,我们需要做的是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第二,当身边的朋友或家人受到伤害时,应营造舒适的环境,让受害者感到安全、舒心。不要让受害者重复讲述他们的故事,给他们时间来适应不幸的遭遇;为受害者提供尽可能多的选择,告诉他们可以通过哪些渠道求助;要明白,面对伤害,受害者会选择性地屏蔽某些记忆,要理解他们的这种行为;不要问具有指责意味的问题,比如你穿了什么衣服,有没有喝酒,不要期望受害者会像我们认为的那样行事,没有“完美的受害者”。

第三,在社会层面上,还是要改变可能与“责备受害者”相连的文化。比如,传统的、苛刻的贞洁观就是责备女性强奸受害者的理由,文化建设上应尽可能改变这种错误观点。对于“责备受害者”思维误区的纠偏除了告知受害者,帮助其摆脱困扰之外,更要告知所有社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