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女兵,也是女人》:举重若轻的战争书写
作者:谢鹏 资料来源:中国妇女报 发布时间:2020-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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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女兵,也是女人》是苏联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真实记录了女兵们亲历的感人泪下的故事,还有战火中伟大的爱情……所有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些女兵眼里的战争,与男人们的描述截然不同。但性别视角不是其唯一的亮光,它是集历史价值、思想性与文学性三位一体的作品。

1985年,阿列克谢耶维奇发表《我是女兵,也是女人》的那年,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受哈佛大学之邀主讲诺顿讲坛,为自己定题——“2000年以后文学应该保存哪些价值观”,认为不朽的文学作品应有轻逸、速度、精确、形象鲜明和内容多样诸特点。当年,阿列克谢耶维奇还是无名之辈,大师卡尔维诺因为猝死,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30年后的2015年,阿列克谢耶维奇站在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文坛现实故事充满小说般的奇幻。阿列克谢耶维奇因其文体的非虚构性获诺奖实属罕见,而对她的访谈式写作,也有不恭之辞,笔者重读之际,对此加以回应。

性别视角不是唯一的高光

人类已接受了战争中女性缺位(war’s unwomanly face)、配角的认识,在有限的战争角色中,女性不过是后勤线上的卫生员、通信兵。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写作从容地撕裂了文化观念的偏见。书中女兵完全胜任了狙击手,中型、重型坦克手,一级飞行员,冲锋枪手,高射机枪组长,炮兵等各种男兵岗位。二战中,苏联女兵创造了女性参战的新神话,这原不必特意张扬,但这些曾经的痕迹也不容蓄意被淹没、诋毁、销声匿迹。

如伍尔夫、爱丽丝·门罗一样,阿列克谢耶维奇本人并不标榜自己女性主义的立场,是遭逢的现实、作家的敏锐,使得她的写作不自然地流露出性别的立场。访谈中,她了解到苏联女兵们的角色超乎人们想象。在装备上,女兵们连一身合体的军装都没有,她们穿着极不合脚的42码军靴穿梭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在男性士兵几乎全军覆没的战斗中,她们冲上前线拖回一个个伤残的男兵,勇气令敌手震惊。在战后的待遇上,论功行赏也存在性别差异,男兵成了英雄,到处接受和平年代女性的膜拜;而女兵则成了遭人厌弃的粗鲁女战士,自觉地掩盖参战的痕迹,成为婚嫁市场上的弃儿,多少女兵因伤残等原因,孤老终生。

战争征召了女性,但并未回报她们。当年女兵们克服身体与观念上的障碍,毅然投身战场,何曾期待他日之牺牲竟成了今日的负累。当时的苏联军政当局,甚至普罗大众,无暇顾念二战女兵们的痛楚。有良知的男性作家欲书写女兵的战争故事因故作罢。时代,在等待像阿列克谢耶维奇这样俯身倾听女性心曲的作家。

当男性战争话语体系着意于各种宏大概念,女兵们回忆参战琐事,情绪波澜,回忆战争中同样惊恐的小动物。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余波回响,但这余波恰恰是反思战争最好的声音。在阿列克谢耶维奇看来,有战争,就没有胜利可言,战争败坏的是人性。

阿列克谢耶维奇自诩,“我是对抗强大的男性叙事声音的唯一力量”。但性别视角不是这部作品唯一的亮光,回到开头的话题,即便放到卡尔维诺推崇的新千年文学评价的框架中,这部处女作也是熠熠闪光的,配得上诺贝尔奖的水准——对人类文化做出巨大贡献。

历史价值、思想性与文学性三位一体

战争纪实性写作,难的是资料采集。阿列克谢耶维奇采取了多种方式来收集素材,曾一度源源不断地收到全国各地女兵的来信,其私人信箱“越来越像是兵役委员会或博物馆的信箱了”。她“深陷于历史的荒野”,30年如一日,就苏俄社会的几个核心事件反复收集史料,甄别遴选,访谈了经历这些重大事件的官员、科学家与将士,有人称其作品为一部“俄国政治忏悔史”,开创了一种新文体——文献文学。1999年,她获得法国“世界见证人”奖。

文学家的思想不一定以独立论著出现,而或隐藏在文字中。阿列克谢耶维奇作品的思想性吉光片羽地闪现在作品的前言导语,弥散在作品正文中,表现为不动声色地批判——质疑前人的战争写作经验,探索新的战争文学创作理念。这是阿列克谢耶维奇写作的现代性,属于20世纪文学向内转的潮流,是她的写作旗帜。在一大本访谈故事里,她抛下了很多思想的重锚,让我们的阅读无法疾驰而去。在此,她写作的思想性与纪实性、创新性是融为一体的。

回到开篇提到卡尔维诺的话题——永恒文学价值,阿氏因其写作的纪实性,谈心、谈话体的通俗形式,常遭人质疑其作品的文学性。

我以为,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单篇作品短小简朴但内涵庄重,篇篇关乎生死、是非、历史真相,几乎无冗词赘语。“我见过多少截下来的胳膊和大腿呀……简直无法相信世上还会有四肢完整的男人了。似乎男人们不是受伤,就是阵亡……”“有时打完一仗,谁也没活下来.......热粥热汤全做好了,可就是没人来吃。”这是其中一个女卫生员、炊事员全部的故事记录,文字极为简练,情感不做泛滥铺陈。阿列克谢耶维奇这些不经意的文字让读者自行顿挫,一时情绪凝滞难化解。

最为显著的是,以“感情史和心灵故事”为写作目标的阿列克谢耶维奇,尤其重视对细微不可感知因素的心理过程探索,“对我来说,人的心路历程比他们经历的事件更为重要”。后人以救人数量来衡量勇敢,女兵的记忆与感受并不相同。

阿列克谢耶维奇告诉我们的,不是战争或灾难带来外部世界的改变,而是我们内在看待世界,感知世界方式的变化。她的写作看似平淡,但她邀约受访者、读者一同来培植这种进入灾难中心叙事的耐心,这叙述平息了喧嚣和哀痛,绵密而平缓,深入人心。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故事片段,结构线索不复杂,但你很难达到她的高度。她对细节的遴选、停留,写作的语气,讲故事的速度,都是独特的,与她作为采访者独特的现场感受、共情有关。

其作品的出版曾遭遇沉浮,在人们热爱读书的年代,她的作品不能完整出版,在可出版的年代,人们读书的热情又在消退。她访谈式的短篇文字也许暗合今天碎片化的阅读习惯,但又可能遭遇另一种偏离,没人愿意耐心地读全、读透她的心血,文字背后的感情和思想。人们匆匆来,匆匆去。依据经典捍卫者卡尔维诺的标准索隐探微深入她的写作,以告慰自己患的现代人格病症——“缺乏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