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击的女性:徘徊在“力量”与“美”之间
作者:刘天红 资料来源:中国妇女报 发布时间:2020-03-24

UFC248站卫冕草量级冠军后,张伟丽热度不减。在这场“UFC史上最精彩的女子比赛”推动下,女性搏击运动再掀热潮。随着国家发展体育产业政策的陆续出台,搏击运动备受瞩目:UFC、ONE等世界搏击类赛事纷纷进军中国,国内“昆仑决”“勇士的荣耀”“武林风”等赛事不断崛起。女性搏击产业初见端倪:大批女性职业爱好者加入搏击大军,健身房中参与搏击训练的女性更与男性平分秋色。搏击“她经济”概念应时而生,女性搏击日益显性化。闯入男性领地“大展拳脚”的女性搏击者,引发公众、媒体与学界的极大关注。

不容小觑的女性“力量”

搏击或曰格斗意即打斗、战斗,几乎与人类同步产生,从古至今人类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搏击术。体育运动一直被视为是男性的竞技场,搏击类运动更被视为“雄性荷尔蒙爆棚”,是典型的男性气质演练场,具有强竞技性,追求力量、速度,甚至伴随血腥场面等特点。与之相对,传统性别规范下,女性则被规定为柔弱、不善竞争、美的、脆弱的、受保护的形象,天然地被排除在搏击运动之外。

近来随着女性力量崛起,女性参与搏击运动的接纳度越来越高。以奥运会搏击项目为例: 2000年女性跆拳道项目引入奥运会;2004年女性摔跤项目引入奥运会,结束了自1896年奥运会设立摔跤项目以来,108年中没有女性摔跤项目的历史;2012年女性拳击运动引入奥运会,结束了自1904年奥运会设立拳击项目以来,108年中没有女性拳击项目的历史;此前定于2020年召开的东京奥运会也将女性空手道项目与男性空手道项目同步引入奥运会。

搏击运动与男性之间的特有联系正在打破。2012年在伦敦奥运会上,英国运动员尼古拉·亚当斯成为第一个获得奥运会拳击金牌的女选手。同年, UFC(终极格斗冠军赛)签下了第一个女性选手——龙达·鲁西,其后一举成名,并转行影视业,参与了《敢死队3》《速度与激情7》的拍摄,提高了女性参与综合格斗的关注度。目前,UFC女性搏击赛事已赢得颇高人气,其商业潜力也备受瞩目。

女性搏击运动员的出现扭转了“搏击运动属男性独有”的局面,赢得掌声的同时亦被寄予厚望:公众将其视为弱者绝地反击的精神象征;意欲变革者将女性拳击运动员树立为打破束缚、追求自我发展的榜样;学术界则认为这是通过身体实践,颠覆性别的重要力量,是实现女性赋权的方式,堪称“身体的女性主义”(physical feminism)。

上述进展有效地将女性搏击运动带入主流话语,女性身体呈现出力量、暴力及强竞技性。无论是竞技场上的拼杀、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或是面对不解时的坚持都成为女性“力量”的重要部分,构成了当代体育运动中重要的文化景观。

性别权力体系规制下的女勇士

尽管女性搏击运动员进入男性领地,显示出推动性别规范变革的潜力,但鉴于目前从比赛规则、训练方式、商业推广、媒体宣传到评价体系都仍由男性主导,“孤军深入”的女性搏击者依然面临着性别不平等的外部规制。正如研究者亚历克斯·钱农和克里斯托弗·马修斯所提出的,“那种认为女性参与拳击运动可以改变不平等的性别关系的观点或许将这一问题简单化了”。

时至今日,对很多女性搏击者来说,选择成为一名专业的搏击运动员依然比面对赛场上的血腥搏杀更需要勇气。相比男性搏击运动员,女性所获得的薪酬及奖金要低得多,尚不足以谋生。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观众不买账”,女性搏击运动的媒体关注度低,影响了女性搏击的商业收益,进而导致女性搏击者的收入低。

传统女性的性感和“美”依然是重要卖点。相比男子搏击的力量感,女子搏击更要靠性感和野性的视觉冲击吸引观众。媒体迎合主流观众需求,处心积虑地挖掘女性运动员和比赛不太相关的信息。即便是在已见规模的UFC女性综合格斗赛事报道中,女性身体美和技术性也是其考量的重要因素,龙达·鲁西走红一方面恰是因为她“很好看”。此外,搏击赛事中,穿着比基尼性感出场的举牌女郎一直都是一道“开胃菜”。在一些国家,参与搏击赛事的女性运动员被要求化妆上台。

对女性搏击运动员来说,搏击运动所要求的力量与女性要性感、美的规范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风靡一时的印度电影《摔跤吧,爸爸》中吉塔和巴比塔在被剪掉头发后默默流泪,吉塔在进入国家训练学院后迫不及待地留起长发并开始化妆,就体现了这种矛盾。亚历克斯·钱和凯瑟琳·菲普斯的研究发现,参加竞赛的女选手并不想为搏击运动而丢掉她们认可的女性身份,她们需要在女性气质与运动员气质之间进行协商,以在既有性别规范框架内寻找一个合理化的理由,使得她们既是“女性”又是“运动员”。

追求“马甲线”的都市丽人

与张伟丽等女性搏击运动员相对应的是女性搏击群体的扩大,特别是在健身俱乐部中,女性纷纷戴上拳击手套,成为“搏击达人”,搏击“她经济”不断升温。

与搏击运动员不同,在健身俱乐部的广告传单中,参与搏击健身运动的女性被定义为“更注重技巧性、动作流畅且优美、极富柔韧性和平衡性”。女性练习搏击的一个重要目的是“防身”,背后暗含的“女性受侵略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行为”的潜在逻辑昭然若揭,借此规避了改变暴力文化的必要性,而将捍卫女性安全的责任全然转嫁给了女性个体。

在健身俱乐部中,搏击是精英、时尚的象征,成为都市白领们热衷的运动。比如,前两年热播剧《欢乐颂》中高冷多金能力出众的“金领”安迪,就靠打拳击来缓解压力。在精英、时尚标签引领下,女性搏击训练颇为“烧钱”,动辄上万元的私教费用,更将经济实力不够雄厚的女性排斥在外,而搏击教练却常由男性担当。这削弱了搏击运动挑战传统性别规范的潜力。

除防身、健身之外,搏击运动更承担着女性对于美的诉求。减肥、塑身是包括搏击运动在内的女性“力量型训练”的重要目的,马甲线、A4腰成为女性的社交资本。浓妆艳抹、身形优美、动作流畅、“穿着清凉”地挥舞着拳击手套的女性成为备受商家吹捧的女性拳击手形象,打造了一种对女性搏击运动的误识。资本力量驱动下,练习搏击的女性重新进入了传统性别规范对于女性美的规定之中。

女性搏击热的出现代表着一种开放的态度,搏击的女性是颠覆性别规范的潜在力量。但在现有性别体制规约下,这种挑战在何种程度上成立则仍需深入讨论。在男强女弱、二元对立的性别角色规范依然占据主流的情况下,搏击的女性或许还要不断徘徊在“力量”与“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