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人类生态文明的救赎之路
作者:王红旗 资料来源:中国妇女报 发布时间:2020-01-07

生态关怀小说在反思现代人类以自我为中心所导致的种种生态危机的同时,倡导“万物平等”的生态文明理念,重建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秩序。张抗抗、迟子建、孙慧芬三位女作家的生态关怀小说写作,以独特的女性生命体验与文化经验,探索着人类生态文明的救赎之路。

21世纪以来,当代中国女性写作走出了对西方“拿来主义”的困惑与焦虑,转向对自我本土历史、文化经验与现实生活的反思性书写。女作家思考自然生态、社会生态与人类精神生态之间的复杂关系,发现“现代世界观强行造成了人与周围自然界、自我与他人、心灵与身体之间的破坏性断裂。”因此,表达这种断裂与弥合的生态文学写作,尤其蕴含着人与大自然和谐关系“原乡”记忆的生态关怀小说,构成新世纪以来一脉显在的女性文学风景。对东北白山黑水有笃厚感情的三位女作家张抗抗、迟子建、孙慧芬,她们的生态关怀小说写作,以独特的女性生命体验与文化经验,呈现出“童年”记忆与文化想象,呼唤当代人内心深处的“自然崇拜、母性崇拜、女神崇拜”的“原乡”意识,如生命史诗般来捍卫人类生活已经失去平衡的“生态圈”,探索人类生态文明救赎之路。

张抗抗:关注自然、社会和人类

张抗抗是生态环保意识觉醒比较早的女作家。她在《你是先锋吗?——张抗抗访谈录》里谈到“女性要关注自然,关注社会,关注人类,不要用女性的眼光把自己局限了。”她的《沙暴》是人与动物关系的生态伦理叙事。故事讲述1960年代知识青年在内蒙古草原插队时大肆捕猎老鹰而导致老鼠猖獗成灾,毁了整个大草原。到了1980年代,在市场利益的诱惑下,又有人到草原上去猎鹰而导致水土流失,沙化严重,给北京带来了严重的沙尘暴。她以自己在东北建设兵团切身的生活体验,怀揣启蒙使命与理想主义,反思忏悔那段特殊历史时期社会生态、人性生态与自然生态的失衡危机。

张抗抗的长篇小说《作女》,是有感于现代繁华都市的人物欲膨胀、理想缺失,借女主人公卓尔的亲历体验,写出城市人困顿、迷惘的灵魂,渴望山水灵性的慰藉,“天空蓝得透明,湖水绿得发亮,山高得令人窒息,树林里除了斑斑点点猩红色鹅黄色的花朵,满目都是绿色,连同绿色的空与,让人分不清树和林中的路。无论走到哪里,头顶上总有小鸟的歌声,热烈的浪漫的激越的抒情的,吟颂宛鸣起伏跌宕。那些歌声永远在森林的深处回荡……”因此,卓尔主动放弃城市优厚的物质生活,与和她同样向往大自然的阿不,隐逸到荒山茂林,致力于森林保护和垃圾回收等环保工作。其中蕴含着浓郁的自然生态意识与人文生态情怀。

迟子建:对生态意识的急切呐喊

出生在“白山黑水”之北的女作家迟子建,把她对白山黑水、黑土地的乡恋化为文学创作的灵魂“原乡”记忆。如小说《北极村童话》《白雪的墓园》《雾月牛栏》《清水洗尘》《原始风景》《稻草人》《草地上的云朵》等的温情书写,呈现出对故乡人与自然关系的和谐风景画。迟子建说:“故乡和大自然是我文学世界的太阳和月亮,照亮和温暖了我的写作生活。”

但是,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却一改她的温情叙事,追忆“原乡”的博大与壮观,博弈在拯救与消退之间。小说巧妙架构为在一天之内由一位女萨满妮浩讲述森林、驯鹿与人的百年演变史,其中隐喻一个民族对“自我”文化百年如一日的坚守,更体现拯救将要消亡的“自我”文化一日如百年的紧迫感。这是一个有社会历史使命感的作家对民族文化独立意识、生态意识与自觉意识的急切呐喊。鄂温克部落是一个真正与森林和驯鹿融为一体的民族,鄂温克人对游说他们下山养猪和羊的汉族老乡这样回答:“我们的驯鹿,他们夏天走路时踩着露珠儿,吃东西时身边有花朵和蝴蝶伴着,喝水时能看见水里的游鱼;冬天呢,它们扒开积雪吃苔藓的时候,还能看到埋藏在雪下的红豆,听到小鸟的叫声。猪和牛怎么能跟驯鹿比呢?”所以尽管后来树木不断被烧被砍,人们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但仍没有一个鄂温克人愿意走出那片林海。他们与森林共进退,与驯鹿共存亡,坚守灵魂家园的精神,让人肃然与震撼。

孙惠芬:充满诗意的生命家园意识

女作家孙惠芬对乡土的眷恋凸显了她充满诗意的生命家园意识,对她的灵魂“原乡”——“歇马山庄”有着个性化的深刻理解。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远离“乡土”之后日夜的追忆和怀念,“当我孤独寂寞、痛苦忧伤时,只有书写它,内心才能得到抚慰。”她的写作重新发现了乡村日常生活对于现代文明的精神价值。因为乡村经验不仅仅是愚昧的贫穷落后,更有纯朴宽厚的人性善根,与一个城市灵魂和精神的生成有着更深层的内在关系。在某种程度上,乡土生活呈现着人类生命本质的“原乡”意义,乡村里自然、纯朴、善良与温暖的爱,可以抵御城市欲望的疯狂扩张与霸权、物质至上的浮躁与冷漠。

她的长篇小说《上唐书》《后上塘书》,虽然是写乡下人挣扎在乡土与城市之间的矛盾,但在开篇的引子里写道:“日头从另一个世界升起,照耀的,却是上塘这个世界,上塘这个世界,一旦进入日光的照耀之下,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村庄,便像刚从蛋壳里蹦出的小鸡,活脱脱地诞生了。”地图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就是没有上塘,但它却是孙惠芬心灵乡土的自足世界。孙惠芬“用己的方式”记载上塘的地理、政治、交通、通信、教育、贸易、文化、婚姻、历史变化的日常生活场景,既有亘古不变的历史,又有瞬息万变的现实。希望能够找到瞬息万变的现实穿越历史时留下的生命轨迹。有一种自然生态与精神生态的形而上的追忆与创造。

诸多学者在论述中国女作家的生态关怀写作时,总是先谈到西方生态女性主义的影响,这样的观点受到质疑。21世纪以来,中国女性生态理论建构与写作实践方面,不仅创作研究队伍越来越壮大,而且更理性地体现出为人类寻找诗意栖居的文化要旨。以更觉醒的人类关怀意识,以“正在进行时”的主体姿态,在更宏阔的国际视野,形象诗化“天人合一”“万物平等”的古典哲学生态观念,在多元文化“内在切换”的博弈中,以多层面的生态关怀叙事,表现出重建人与自然生态伦理秩序的文化自觉。这不仅是当代中国女作家为救赎人类社会生态危机困境的努力,而且对于构建人类新文明与重塑个体人性,都是一次集体性的“原乡”寻根之旅。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女性文化研究中心创始人)